一个夹缝中的工作：要懂能源，要善于协调与强势央企和地方利益的关系，要获发改委内部认可──接任者已做好准备

    发改委副主任、国家能源局局长张国宝，较国资委主任李荣融只小一个月。他们都是1944年底出生，都属于超过了65岁上限却仍然身居要位的部级官员。2010年8月24日中组部宣布国家质检局局长王勇接替李荣融出任国资委主任后，能源局局长的更替，像挂在半空中的另一只靴子，随时都可能落地。

    2010年12月27日，一位核心人士向记者透露，2010年12月24日有关领导已与张国宝谈话，“本周就张国宝退休一事正式上报后，随后将宣布张国宝正式退休。”

    张国宝，1944年11月19日出生，西安交通大学机械工程系工学硕士，高级工程师。他自1999年开始在原国家计委分管能源，2003年4月调任国家发改委副主任，继续分管能源工作。2008年3月，按照国务院机构调整“三定”方案，成立国家能源局，划入原国家能源领导小组办公室职责、发改委的能源行业管理有关职责，以及原国防科学技术工业委员会的核电管理职责等。张国宝颇为自然地出任国家能源局第一任局长。

    张国宝没有在年龄上限到来之时即退休，一方面是确实很难找到合适的接替人选。最优人选一要懂能源，二要善于协调与强势央企和地方利益的关系，三要获得发改委内部的认可。三项都满足的人选少之又少。

    况且，国家能源局长虽然权重，但行政级别仅是副部级——这意味着退休年龄上限是60岁，对原本就是副部级待遇的候选人缺乏吸引。张国宝由于兼任国务院振兴东北地区等老工业基地领导小组办公室主任，早就是正部级待遇，对此并不介意。

    这次，已经迎来66岁生日的张国宝将与国家能源局局长这一职位挥手作别。对于张国宝的继任者，国家发改委一位司局级官员向本刊记者表示，国家发改委副主任刘铁男将接替张国宝主管能源工作。

    争议

    也许是因为期望值过高，人们对张国宝乃至国家能源局这个机构的评价不可避免地有争议。

    在电力改革派眼里，张国宝不大热衷电力改革，在他任内，电力改革停滞不前，甚至有所倒退。

    一个最典型的例子是，2010年上半年，国家电网对许继集团、平高集团这两家上游辅业资产发起逆流收购。改革派认为这桩收购违背了电力改革“主辅分离”的初衷——国务院2002年制定的电力体制改革方案，确定了“厂网分开”“主辅分离”“主多分离”“输配分开”的改革方向。按照“主辅分离”的精神，国家电网公司理应剥离所有非电网资产，包括从事电力设计、设备制造、电力建设等工作的二级单位，以及从地方电力公司上划来的非电网资产，如两家电科院和国网信通等。然而，时隔八年，上述非电网资产不仅没有剥离，国家电网反以“做大做强”“业务一体化”为由提出对电气制造龙头企业的并购，并于2010年2月获得国资委批复，令电力改革派唏嘘。

    当时，记者采访的一位电监会人士还寄望于发改委，认为“国资委对电力体制改革方向认识不够深刻，国家发改委才是电改的主要推动者”，据此推断国家发改委有可能最终否决这桩收购。但实际上，发改委也跟着很快放行，国家电网于2010年6月完成收购。

    2009年，国家电网提出特高压巨资建设计划。根据这个十年建设计划，到2020年，国家电网公司特高压总投资将超过6000亿元，仅2009年和2010年，就计划投资830亿元建设特高压电网，其中交流570亿元，直流260亿元。国内不少资深专家质疑该计划，认为该模式太浪费，既不经济，也不安全。但张国宝认为应从“技术进步角度客观看待特高压电网建设”，“要考虑可再生能源发电的接入”，力排众议通过。

    一位不便具名的能源专家认为，在现行体制下，很难对能源局局长这个职位的作用苛求。根据国资委的工作思路，央企要做大做强，造就了中石油、中石化、国家电网这样的巨无霸。它们的规模和职工数在全球都数一数二。“一些央企连发改委都不当一回事，更何况是能源局呢。”这位人士评价说。

    在2009年年初的全国能源工作会议上，张国宝就提到，国家能源局要掌管全国能源工作面临五个困难，其中包括，缺乏实施行业管理的手段和资源。他举例说，煤炭行业管理的五个许可证，没有一个在国家能源局，核电厂运行操控员考评在国家能源局，但发证在国家核安全局，也很不顺。中央层面，难以摆脱多头治理的顽疾；地方层面，触动地方利益的改革又迟迟推不下去。

    张国宝在2010年3月接受新华网采访时也暗示能源局编制不够。国家能源局2008年设立，起初拟定的人员编制将近200人，但中编办核定为112人，平均每个司只有十几个人。“除了美国，其他国家，比如缅甸、印度，管能源的人数、机构，都比我们庞大得多。现在，中国已经是世界上第二大能源消费国，仅次于美国，但是国家能源管理机构只有100多人。”张国宝说。

    在煤电、油气领域，国家能源局要想发挥实际作用，不可避免地要涉及价格改革、市场准入、项目审批等问题，这需要与国家发改委的其他部门分享权力。譬如，能源局虽然可以提出能源价格改革的建议，但必须报国家发改委价格司审批或审核。但实际上，能源局连它的管理对象都不一定指挥得动，更难左右国家发改委。

    过去两年里一系列中国式难题——包括油荒、气荒、煤电顶牛——令中国能源领域“多头管理”“缺乏协调”弊病暴露无遗。不少能源专家们指出，不仅国家能源局无法从根本上解决能源难题，就连2010年年初揭幕、由国务院总理温家宝担任主任、国务院副总理李克强担任副主任的国家能源委，也难以在换届前触动更为彻底的改革。

    据一位不便具名的能源专家介绍，张国宝这些年压了不少地方项目，还因此遭到一些反弹。“这个职位不好做，夹缝里生存，一方面要执行上级领导的意思，一方面又面对强势企业和地方。”这位专家说。

    新能源思路

    石油石化领域由中石油、中石化和中海油这三大寡头垄断，张国宝在国家发改委分管能源的七年里，对电力行业，尤其是核电、水电、风电等新兴能源产业倾注了更多心力。

    在风电领域，张国宝2008年9月提出要打造数个“风电三峡”——到2020年，在河北、蒙东、蒙西、甘肃酒泉、新疆、江苏沿海等地区建设几个千万千瓦级风电基地。

    风电大跃进，造就了华锐风电、东方电气等背靠大型央企装备制造基地的风电企业一夜崛起的神话，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让中国风电企业在某种程度上把握了国际市场“定价权”。

    但是，由于国内电网建设不配套，截至2009年中，全国约有500万千瓦风电机组没有并网运行。按照每千瓦造价1万元计算，500亿元资金闲置。2010年9月，国务院发出“抑制风电产业产能过剩”的通知。张国宝颇为尴尬地辩护说，“国务院发布的这个声明，产能过剩是指风电设备，而不是风电事业。”

    在培育明星企业问题上，张国宝的思路是，既然风电设备供应过剩，整机制造商太多，政府就应该有意识地扶持几家最大的企业，培育它们的国际竞争能力。在这一思路下，金风科技、华锐风电和东方电气等第一梯队风电整机制造商成了最大的受益者，排名靠后的国内风机厂商及外资风机厂商则抱怨自己失去了平等竞争的机会。

    在风电定价机制制订上，外界对张国宝思路的评价也呈现正反两极。他引入风电特许权招标制度，试图用竞争的办法来确定电价。在实际操作过程中，风电运营成了大集团的特权，虽然由于潜在的配额制压力，国企和有国企背景的电力集团和风电制造商强强联手，跑马圈地，占领风电资源，竞相报出几乎无利可图的低价。光伏发电引入特许权招标制度后，也出现了类似的问题。

    在这种竞价机制下，中国风电产业虽然在近几年中以令世界震惊的速度疯狂发展——2002年底，中国风电装机容量仅为45万千瓦，但截至2008年底，总装机规模已达到1217万千瓦，远远超过“十一五”初期预测的500万千瓦的目标，装机容量已跃居世界第四位，但却让人担心其可持续性。

    张国宝也在不同场合有意识地为自己的政策做辩护。他在2010年9月国新办发布会上说，不管怎么争议，毕竟执行风电特许权招标制度六年来，风电规模扩大了，单机成本降低了，投资风电的人增加了，具体招标规则完善了，招标价格归于理性了。

    一位能源专家为张国宝辩护说，不管健康不健康，张国宝的风电定价政策还是促进了行业发展。“（这个思路在）以央企为主的能源行业里还是有可行性。市场化有时候反而很难。”

    接班人

    张国宝已逾正常退休之龄，谁来接班早已成为公开的悬念。

    此前，能源局副局长刘琦、国家发改委副主任张晓强和刘铁男以及中海油董事长傅成玉都是传闻中的接班人选。

    国家发改委一位司局级官员近日向本刊记者证实，中央已经决定让刘铁男接替张国宝主管能源工作。

    56岁的刘铁男在原国家计委工作多年，2003年4月进入国家发改委，担任工业司司长。2006年12月任国务院振兴东北地区等老工业基地领导小组办公室副主任，2008年3月任国家发改委副主任，负责经济运行调节、产业协调、财政金融方面的工作，分管经济运行调节局、产业协调司、财政金融司。

    在发改委副主任排名中，刘铁男的排位并不靠前。不过，他曾在振兴东北办担任过张国宝的副手。一位和刘铁男接触颇多的钢铁业人士告诉记者，刘在发改委内部也有一定威信。“他话不多，行事谨慎；干实事，比较强势。”

    刘铁男在发改委任职期间，最主要的工作就是制定了一系列的产业政策，以及在2008年末主导制定了九个行业的产业振兴规划。

    与张国宝不同，刘铁男对于有关这些产业政策的质疑从不公开为自己辩护。“刘铁男行事很低调，不喜欢和媒体打交道。”在升任副主任后，刘铁男也开始逐步管理财政金融工作。比如，在渤海基金成立后，力推股权基金管理办法；推进上海国际金融中心的建设。

    尽管刘铁男行事低调谨慎，但是善于协调。一位在发改委工作多年的人士向本刊记者表示，刘铁男在发改委多年，和企业打交道不少，练就其协调能力。刘铁男在担任发改委副主任期间，很重要的一个任务就是协调煤炭企业和电力企业的关系，在用电高峰时，要保障电力企业电煤的供应。

    刘铁男升任发改委副主任伊始，由于2008年初雨雪冰冻、地震灾害导致电力设施损毁严重，再加上保奥运用电可靠性要求高，遇到了当年夏季电煤供应矛盾极度突出的局面。

    “刘铁男当时四处调研，座谈，协调各种关系，电厂、煤炭企业、石油企业以及港口他都要去协调。”上述发改委人士表示，煤电矛盾一直是个棘手的事情，这很考验协调能力。或许正是在这一棘手问题上表现出的领导能力，使得刘铁男最终脱颖而出，成为国家能源局局长的接班人。

    最近几月，刘铁男去华能集团、中石化等单位调研，工作重心已经偏向能源。